本篇目录 / Contents
插图总谱：第二条主河道
0. 插图不是解释
插图不能站在文字旁边解释文字。
解释太干。
插图要带水。
它应该像另一部长镜头，贴着书页的侧面移动。有时比文字先到一步，有时落后半拍，有时从暗处绕过去，把文字没有说出口的东西放在纸的另一边。
这本书里的图不是“配图”。
配图是给已经说完的话找一个形状。
这里的图要做相反的事：让话说不完。
它要让读者明白，文字只是一条河。河边还有潮线、淤泥、脚印、灯灰、折痕、没有写出的名字和一块越来越重的黑。
所以插图的第一条规矩是：
不要画结论。
画结论出现以前的压力。
第二条规矩是：
不要画心理。
画光、地面、布、线、名单、墙和手怎样替心理承重。
第三条规矩是：
不要把黑当作空。
黑是慢下来的材料。
1. 十张主图
1. 光的登记簿
图像是一册摊开的登记簿。
但纸不是纸。
纸是房间。
格线由光切出来，像清晨第一批冷光落在地面、墙面、椅背和空位上。几个位置已经有淡淡的轮廓，轮廓不完整，像人还没有抵达，位置已经替他签了到。
画面里不要出现完整的人脸。
只要位置。
只要影子。
只要一张正在等待名字的表。
角落可以有一个很小的章：
位置先到。
这张图的暗线是：每个空格都不是空格，而是未来要被身体偿还的格。
2. 观众墙
图像是一堵没有砖的墙。
墙由眼睛、膝盖、椅背、手指、呼吸线和空白脸组成。它不应该像恐怖画面，也不应该像审判席。它要更日常，更软，更厚，像很多普通人的沉默慢慢挤在一起，挤成一面能挡风的东西。
台前不画完整人物。
只画墙投下的阴影。
阴影落在一块白布、一条低处通道和一个小词“大家”上。
墙的边缘要有裂缝。
裂缝里漏出一点光。
这张图的暗线是：观看不是外部动作，它已经进入现场的重量系统。
3. 轻词市集
图像是一座潮湿的小市集。
摊位很低，布篷很薄，绳子上挂着小词：
开心
不要怕
好玩
跳过
可以
对
说
这些词像便宜货，颜色轻，价格低，容易被拿走。
但每个摊位后面都要藏着一件重物：一块未干的布、一只折叠小刀、一只空杯、一段低处通道、一卷名单纸、一只看不见的手。
画面前部可以热闹。
画面后部必须危险。
市集地面要有水，水里倒映的词比上方的词更重。
这张图的暗线是：轻词只负责开门，进来的东西并不轻。
4. 地面的账本
图像是一片低处地面摊开成账簿。
账簿没有数字。
账簿的格线由脚印、塑料边缘、平台、阴影和旁观目光组成。每个格里不写金额，只写动作：
起身。
低头。
转向。
踩下。
停顿。
未结。
这张图要低。
视线贴近地面，像读者也被迫蹲下来，看一句“跳过”在脚下怎样失效。
远处可以有市集的残光，但不要让它太亮。
地面不吼叫。
地面只记账。
这张图的暗线是：嘴上翻过去的页，脚下还没有翻。
5. 白布秘书
图像中央不是人。
是一块白布坐在接线台后。
布前面有一排老式电话，电话标签写着：
不可见
空白
帮说
安全
观众
名单
静默
所有电话线都缠在布脚下。
布后面没有脸。
只有一片更深的白。
白布要礼貌。
它不能像怪物，也不能像神迹。它要像一个工作很久、非常疲惫、仍然坚持不把里面交出来的秘书。
画面最难的是白：白不能轻，白要有重量。
这张图的暗线是：遮挡不是缺席，遮挡正在工作。
6. 后台夜曲
不要画后台空间的透视图。
画声线。
几条深色低线从台前拖向暗处，途中经过椅背、白布、地面账本和观众墙。线条越往后越沉，最后慢慢变成名单纸上的横线。
画面要像夜里有人搬运热铁。
看不见脸。
只看见声音的重量。
远处可以有一点灯，但灯不负责照明。灯只负责证明暗处还在继续。
这张图的暗线是：退到看不见处，不等于事情结束。
7. 名单安魂曲
图像是一张很长的纸。
名字像退潮以后留下的贝壳，一行一行，安静、窄、发白。
每个名字下面有一小片影子。
影子不要画成人形，而要画成白布、脚印、灯、线、椅背、低频波纹、没有写完的横线。
纸的底部慢慢变黑。
黑里还有一行空位。
空位不是遗漏。
空位是人没有完全变成行。
这张图的暗线是：保存必须承认自己装不下全部。
8. 黑页练习
这一页本身就是插图。
纸面近黑。
不是纯黑。
黑里要有一点纸的纹理，一点潮湿的反光，一点看久以后才出现的灰。
靠近下方有一条极淡的线，像名单残影，也像海平线。右下角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词：
停
读者可能第一次翻过去。
第二次才发现它在。
这张图的暗线是：没有画面，也可以是一种看见。
9. 写作如何收手
图像是一只手。
手不是拿笔写字。
手悬在纸上方。
纸上已经有一行字，最后一个字没有写完。手和纸之间有一厘米空隙。
那一厘米里要藏小小的白布、名字、脚印和一块黑。
手不能英雄化。
也不能悲伤化。
它只是停着。
停得很难。
题注只有一句：
解释再近，也要留一厘米。
这张图的暗线是：写作不是一直进入，写作也要学会把手拿开。
10. 漂流物地图
图像是一张大跨页。
左页像海图，右页像剧场平面。两者不要并列，要互相渗透：海的等深线变成观众席，剧场通道变成河流，白布像浮冰，名单像退潮留下的贝壳，黑页像地图上被火轻轻舔过的一角。
中心不要写“你在这里”。
中心写：
你已经在里面。
这张图不要干净。
折痕、水痕、划掉的线、重画的线、突然中断的箭头，都要保留。
地图不能像答案。
地图要像一张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纸。
这张图的暗线是：迷路不是失败，迷路是这本书开始工作。
2. 四处近黑
1. 小词之后
近黑里要有市集撤摊后的水光。
左上角很淡地留一个词：
跳过
这个词不能贴在地上。
它要浮在路上方。
路还在下面。
底部一条细线，像地面，也像账本第一页。
2. 白布之后
整页接近黑。
中央留一块灰白矩形。
矩形不要像画框。
要像一块被光摸过、却仍不肯打开的布。
“不要翻开。”放在矩形背后，淡到像从纸背透出来。
3. 名单之后
黑里要保留几条细细的行距。
行距不是排版线。
是名字退场以后留下的潮纹。
页面下缘可以有一小片贝壳状的白。
白不要亮。
像已经被海水泡过。
微字：
名字不是全部。
4. 地图之前
黑页要像一张湿地图的背面。
看不清路线，但能看见折痕。
折痕互相穿过，像几条还没有被命名的河。
页面正中不要放字。
字放在偏下的位置，像一个人先停住，再低头看路：
先停，再看路。
3. 反复出现的小物
这套插图要让几件小物不断互相认出。
第一件是光格。
它从 光的登记簿 出发，后来变成账本格、名单行距、地图经纬线。
第二件是湿地面。
第三件是线。
电话线、声线、名单横线、地图线、手与纸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都应该像同一条线在不同地方改名。
第四件是白。
白布、白光、名单空位、纸背微白，不应彼此分开。白不是空，白是被要求承重的地方。
第五件是近黑。
近黑不能只在黑页出现。它应该从后台、名单、手的阴影和地图烧痕里提前渗出来。
4. 图怎样进入文字
第一种进入方式：先行。
图先出现，文字随后赶到。适合 光的登记簿 和 观众墙。读者先被位置和观看包围，再读到句子。
第二种进入方式：阻断。
图突然插进来，让文字不能顺滑地继续。适合 小词之后（馆内参考，未随本文公开）、白布之后（馆内参考，未随本文公开）、名单之后（馆内参考，未随本文公开） 和 地图之前（馆内参考，未随本文公开）。
第三种进入方式：回潮。
图在一个漂流物之后出现，却把读者带回更早的地方。适合 漂流物地图。读者以为自己走到地图，实际上被地图送回光、观众、轻词和白布。
这三种方式合起来，插图才不只是插图。
它会成为第二条主河道。
文字在明处走。
图像在侧面流。
黑页在底下停。
这本书才开始像海。
第一卷图像入场清单已经出现：
37-第一卷图像入场清单（馆内参考，未随本文公开）
它把图像分成先行、中途、刹车和返潮四种入场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