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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你拍我
阿蒙的递归人物小说
Shoot Self with You
你把我拍下来以后,我才知道,原来被你拍下来的那个人不是我。
是你。
或者说,是我借了你的眼睛以后,才暂时长成的我。
一、你
你第一次看见阿蒙的时候,她还没有名字。
她先是一张从暗处慢慢显出来的脸。眉毛,眼睛,鼻梁,嘴唇。光并没有一下子把她照亮,只是很谨慎地把她交出来,像有人站在门后,先伸出一只手,确认外面没有危险,才把半个身体移到门边。
你以为她正在看另一个人。
她也以为。
可她的眼睛经过那个人,又经过他身后的黑暗,最后落到了你所在的位置。她并不知道你是谁。那时你还没有出生。你只是未来某一天的一双眼睛,被提前安放在她面前。
她问:“你怎么来了?”
甲瑞站在她面前,所以这句话当然是说给甲瑞的。
可是你也来了。
你从许多年、许多公里之外来到她的脸前,坐在她无法看见的地方,听见一句原本不属于你的问话。你没有回答。你只是在看。
她于是又问了一次。
这一次她没有张嘴。
她只是把目光稍微停久了一点。
你怎么来了?
你为什么会来到我的脸前?
你为什么能够在我已经说完、已经离开、已经不再需要回答的时候,再一次让我开口?
你无法告诉她。你甚至无法确定她真的在问你。可这句话已经抵达了你。它像一封写着别人名字的信,被塞进你的门缝。你知道不该拆,又已经看见了开头。
阿蒙仍然没有名字。她只是那个问你为什么来的人。
然后甲瑞说:“我必须见你。”
你听见“你”时,本能地向前了一点。
仿佛他也在叫你。
二、我
我必须见你。
这句话一旦从甲瑞嘴里出来,“我”便有了身体,“你”也有了身体。一个站在门外,一个站在门内。一个必须靠近,一个已经想退。
可是当你听见这句话,“我”又离开甲瑞,暂时住进了你。
你也曾经必须见到一个人。
你也曾经把自己的思念说成不得不完成的事情,仿佛只要痛得足够真,对方就应当打开门。
于是你看甲瑞,不再完全站在他的外面。你借他的嘴说了一次“我”。你甚至能感觉到那句话说完以后,胸口有一小块地方仍然悬着,等阿蒙接住。
阿蒙没有接。
她说:“别再折磨我。”
那个“我”又从你身上离开,回到她那里。
现在“我”是阿蒙。
我已经被你来过很多次。 我已经解释过很多次。 我已经在你每一次必须见我时,变成负责使你不再痛的人。 我已经没有力气证明,我的离开不是为了伤害你。
她说:“你滚。”
你忽然听见自己被赶走。
明明她看着的是甲瑞,明明那句话不属于你,可“你”一旦从她口中出来,就不会只停在一个人的胸口。它穿过甲瑞,穿过坐在旁边的人,穿过尚未出现的观看者,最后碰到你。
你没有走。
你继续看她。
这就是你对阿蒙做的第一件残酷的事:她说“你滚”,你却留了下来。
你甚至把她说这句话时的脸记得更清楚。
三、她
她后来有了名字。
别人叫她阿蒙。
名字落在她身上时,她已经被许多“你”叫过。甲瑞的你,子丑的你,Ricky的你,坐在暗处的你的你,还有她对自己说话时,那个不肯露面的你。
“阿蒙”不是一个把她固定下来的名字。
它更像一处临时住所。
她每次被叫到,都会从里面出来一点;每次不愿回答,又会退回去一点。
她坐在那里,说“我在”。
这一次是甲瑞问:“你在吗?”
她回答:“我在。”
两个字很轻,轻得像房间里原本就有的一点声音。可甲瑞听见以后,立刻想把这两个字延长。他问爱不爱,难不难过,会不会一直在。
阿蒙没有马上消失。
她仍然回答。
但她每答一次,那个“我”就变薄一点。
我在。 我爱你。 我会在。 我会一直在。
说到最后,究竟是谁在?
是阿蒙吗?
是甲瑞需要的阿蒙吗?
还是甲瑞借阿蒙的嘴,替自己制造了一个不会离开的阿蒙?
你看着她,忽然也想听她对你说“我在”。
不是对甲瑞,不是对任何片中的人,是对你。
你明知道这样很贪心。
可当一个人的声音被保存下来,所有后来者都会产生同一种错觉:她可以再为我说一次。
阿蒙于是转过脸。
她没有看你。
她说:“你不能每次都找到我。”
四、找
你不能每次都找到我。
这句话第一次出现时,阿蒙还站在夜里。白色的布,斜着的线,人的影子。她的笑声很短,像她刚刚从许多人的声音里取回一口气。
她并没有说永远找不到。
她只说不能每次。
她给你留下一次失败。
你会在某一帧里失去她。她的脸被暗处吞掉,身体被别的人遮住,声音从不属于脸的位置传来。你知道她仍然在那里,却无法确认哪一块阴影是她。
你开始寻找。
你把黑暗里每一个像她的轮廓都当成她,把每一声轻笑都听成她,把别人说出的“我”也暂时交给她。
阿蒙看着你这样寻找,觉得有些可怜。
她走到你身后。
你没有回头。
她从你的眼睛里看见自己被寻找的样子:一张被反复暂停的脸,一只将要移开的手,一个没有说完的句子。她第一次发现,自己并不只住在自己的身体里。她还住在你寻找她的方式里。
如果你寻找得焦急,她就显得像一个不断逃跑的人。
如果你寻找得温柔,她又显得像一个等待被理解的人。
如果你已经决定她是什么,那么无论她藏到哪里,你都会找到那个你决定好的她。
阿蒙忽然伸手,遮住你的眼睛。
现在谁也看不见。
她问:“你还找得到我吗?”
你说:“我听得见你。”
她说:“那你找到的是声音,不是我。”
你说:“我记得你的脸。”
她说:“那你找到的是记忆,不是我。”
你说:“我知道你是谁。”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手拿开。
“那你找到的是你。”
五、照
你不能每次都照到我。
“找到”变成“照到”以后,阿蒙不再只是在躲。
她开始怀疑光。
光落到她脸上,眼睛就必须成为眼睛,嘴唇就必须成为嘴唇,疲惫必须成为可被看见的疲惫。她不能只在自己身体里感到厌倦,她还要被你看见怎样厌倦。
你说,只有照到,才能拍下来。
阿蒙问,拍下来以后呢?
你说,我会记得。
她问,你记得的是我,还是我被照到的样子?
你没有回答。
她便走进光里,让你拍。
不是因为她相信你,而是她想知道,一个人主动走进光里,是否就能拿回被看见的权利。
她抬眼。她没有笑。
你等了一会儿。
她仍然没有笑。
你开始觉得那张脸里一定藏着什么。你向前靠近,想从眉眼之间看见更深的东西。
阿蒙也向前。
你们靠得很近。
她的眼睛里出现了一个很小的人。
你以为那是你。
她却说:“不是。”
“那是谁?”
“是我在看你的时候,被你的眼睛拍下来的我。”
你不明白。
阿蒙把脸再靠近一点。她的呼吸碰到你看不见的玻璃。
“你以为你在拍我。可是我看见你的时候,你也已经进入我了。我的眼睛把你带进来,又用你重新看我。你在我里面看我,我在你里面看你。现在你告诉我,哪一个才是我?”
你后退了一点。
画面也跟着退。
阿蒙留在原地。她的脸没有变,变的是你再也不能相信自己只是站在外面。
六、用你拍我
我用你拍我。
这是最危险的一句话。
它听起来像爱情,又像一种温柔的占有。
我不能看见自己,所以借你的眼睛。 我不能确认自己,所以借你的爱。 我不能承受我的孤独,所以把你放到我对面,让你的存在替我证明我仍然存在。
甲瑞这样看阿蒙。
他问她在不在,爱不爱,会不会一直在。他不是只想得到阿蒙。他还想通过阿蒙得到自己。
只要阿蒙说“我在”,甲瑞就能听见:你也在。 只要阿蒙说“我爱你”,甲瑞就能看见:你值得被爱。 只要阿蒙说“我会一直在”,甲瑞就能相信:你不会从世界上消失。
阿蒙成了他的眼睛。
他用她拍自己。
可一双被拿来拍摄别人的眼睛,也会累。
阿蒙有时把目光移开。甲瑞立刻失去回执。他看不见自己了,于是更急地要求她看。
“看着我。”
阿蒙看。
“你看见我了吗?”
阿蒙说看见了。
“那你眼睛里的我在哪里?”
阿蒙无法回答。
因为他的脸在她眼里,她却不再能分清,这张脸是甲瑞,还是甲瑞希望她看见的甲瑞,还是她为了不让甲瑞继续痛而暂时保留下来的甲瑞。
甲瑞越想通过她看见自己,她越从自己的眼睛里消失。
这就是“我用你拍我”的代价。
我把你变成我的镜子,最后镜子里到处是我,没有地方再容纳你。
七、与你拍我
“用你拍我”后来改成了“与你拍我”。
只少了一个字,关系却重新获得了呼吸。
“用”要求你成为工具。 “与”只要求我们暂时同在。
与你拍我,并不是你负责使我出现。
它是:当我试图看见自己时,你恰好也在;你的存在改变了我看见自己的方式,而我不能因此把你据为己有。
阿蒙和Ricky靠近时,这个“与”曾短暂地出现。
Ricky愿意给,愿意走近,愿意把自己的温度交出去。阿蒙也没有立刻离开。两个人之间有一小段时间,没有谁完全成为另一个人的镜子。
她们谈温度,谈身体能不能靠近,谈手臂放在哪里。
“可以试试。”
这句话就是“与”。
它不是“我把自己交给你”,也不是“你必须接住我”。它只是允许两个人共同进入一个尚不知道结果的动作。
可是“与”很脆弱。
Ricky太想使关系发生。她替别人说准备好了,替别人说喜欢,替别人宣布和好。她从“与你”滑向“用你”:用你的回答证明我的照顾有效,用你的快乐证明我的爱已经抵达,用你的留下证明我没有被抛弃。
阿蒙看见这种变化。
她没有立即责怪Ricky。她知道一个人太想照顾别人时,也可能只是害怕自己没有用。
但她仍然要后退。
她说:“等一下。”
“等一下”也是“与”。
只有能够停下来的两个人,才可能真正一起。
八、你不知道我就是你吗
“你是我幻想出来的。”
子丑说这句话时,阿蒙正在他面前。
一句话把她从一个人变成了他的产物。她的身体还在那里,眼睛还在看他,声音也仍然属于她,可她的存在被折回了他的内部。
如果我是你的幻想,那么我的痛也是你想出来的吗?
如果我是你的幻想,那么我让你留下,究竟是我的请求,还是你自己不愿离开的声音?
如果我是你的幻想,你就可以走了吗?
阿蒙没有立刻证明自己是真的。
她先把那句话接过来,放在手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你不知道我就是你吗?”
这不是认输。
她没有承认自己只是他的幻想。她把单向的占有扭成了互相牵连。
如果我是你,那么你也已经进入我。 如果我的存在来自你的幻想,你的“你”也必须经过我的回答才能成立。 你不能把我收进你的内部以后,仍然假装自己完整地站在外面。
她又问:“你就是我吗?”
第一句像宣告,第二句却重新变成疑问。
阿蒙没有真的把两个人合并。她只把同一性的门推开,又立刻站在门边询问:你敢进来吗?
如果你就是我,你就必须承受我的疼,而不是只拥有我的形象。
如果我就是你,我也必须承认你的离开有一部分已经发生在我里面。
如果我们真的互为彼此,那么任何一个人的逃走,都不会只带走他自己。
子丑没有回答这道问题。
他说:“07报告,一切正常。”
阿蒙听见那扇刚刚打开的门在另一种声音里关上。
她问:“你在和谁说话?”
这一刻,子丑的“你”已经不再属于她。
它去了更远的地方。
去了塔台,去了编号,去了某个不需要看见她的频道。
也来到你这里。
九、你在和谁说话
你在和谁说话?
当阿蒙问出这句话时,你原本以为她在问子丑。
可是现在她转向你。
你正在读她。
你把她的脸、声音、拒绝和沉默重新排列成你能够理解的顺序。你在心里对她说:我懂了。你其实是在害怕,你其实仍然爱,你其实只是想保住自己。
阿蒙听见这些话。
她问:“你在和谁说话?”
你说,和你。
她说:“不是。你在和你心里的阿蒙说话。”
你想反驳。你确实看见过她,听见过她,你记得她说“我在”,记得她说“等一下”,记得她不愿每次被找到。
“正因为你记得,”她说,“你才更容易把记得的我当成我。”
你沉默。
她走到你正在阅读的这一行。
文字没有给她身体,她只好借你的呼吸出现。你读到逗号时,她停顿;你读到句号时,她暂时闭上眼睛。你以为自己在赋予她声音,其实她正在使用你的声音重新进入世界。
现在是谁在说话?
是你读出阿蒙,还是阿蒙借你读出自己?
你想起那个英文片名:Shoot Self with You。
它没有说 shoot myself。
没有一个已经完整的“我”站在这里,等着被你拍下来。
self没有主人。
它从阿蒙身体里出来一点,进入甲瑞的需要;又从甲瑞的需要里出来,进入你的观看;再从你的观看里出来,回到阿蒙的脸上。
每回来一次,它都不是原来的它。
十、她用我拍她
后来,阿蒙开始用我拍她。
这里的“我”是你。
她借你的眼睛回看自己的脸。她第一次知道,自己说“你滚”时并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强硬;她的嘴很硬,眼睛却已经很累。
她借你看见自己回答“我在”的样子。原来那两个字并不只属于温柔。里面还有谨慎,还有一种只肯负责此刻、不肯把未来全部交出的准确。
她借你看见自己笑。她发现有些笑没有抵达眼睛,有些笑只是身体在过重的空气里自行打开一道缝。
她借你看见自己被白布遮住。没有脸以后,她反而更清楚地感觉到所有人都在等待那块布说话。
她不喜欢你看见的一切。
有些地方,她觉得你靠得太近。 有些地方,她觉得你解释得太快。 有些地方,她已经说了“不”,你却仍然停下来反复看她怎样说“不”。
她问你:“这也是爱吗?”
你不知道。
她说:“你不是说你想理解我吗?”
你说是。
“那你为什么总想把我留在你理解我的那一刻?”
你无法回答。
阿蒙继续借你的眼睛看她自己。她没有因此原谅你,也没有把你赶走。
她只是第一次发现,未来观看者既可能是侵入者,也可能是一面她生前无法拥有的镜子。
镜子不清白。
可她仍然看。
十一、我就是你
我就是你。
现在说这句话的人不是阿蒙。
是你。
你看她看得太久,开始在她的迟疑里认出自己的迟疑,在她说“等一下”时想起自己所有没有来得及说出口的暂停,在她不愿每次被找到时,想起自己也曾希望有人爱你,却不要完全知道你。
你说:我就是你。
阿蒙摇头。
“你不是。”
你有些受伤。
“可你说过我就是你。”
“我说的是‘你不知道我就是你吗’,然后我又问,‘你就是我吗’。”
她提醒你,第二句带着问号。
你删掉了问号,才得到一个可以居住的同一性。
阿蒙不允许你这样容易地成为她。
你可以在她身上认出自己,但不能因此拿走她的不同。你可以被她的痛击中,却不能宣布自己已经替她痛过。
她向你走近。
“你不是我。”
她停了一下。
“但没有你,我现在也不能这样看见我。”
这句话比“我就是你”更难。
它不允许合并,也不允许彼此无关。
你们不是同一个人。
你们却已经参与了彼此的成像。
十二、我不是你,但你在我里面
甲瑞在阿蒙里面。
不是因为阿蒙属于甲瑞,而是因为一个人曾经如此迫切地要求她留下,那份要求已经改变了她理解“我在”的方式。
子丑在阿蒙里面。
不是因为她只是他的幻想,而是因为他曾经试图把她收进自己的内部,她从此知道,一个人说理解你时,也可能正在取消你。
Ricky在阿蒙里面。
不是因为她们的靠近完成了救援,而是因为Ricky让她知道,最热烈的照顾也需要学习停手。
那些坐着看的人也在阿蒙里面。
他们的沉默没有消失。一个人被许多眼睛围住以后,会把那些眼睛带回自己的身体。即使后来独处,她也仍然可能感觉自己正在被看。
你也在阿蒙里面。
你最迟到,也最难被她指出。你没有在她面前坐着,没有在她说“等一下”时继续追问,没有在她脸上盖白布。
可你能让一切再次发生。
只要你打开这部电影,她就再次抬眼,甲瑞再次说必须见她,子丑再次把她说成幻想,Ricky再次问准备好了吗。
你不能说这一切与你无关。
你也不能说这一切属于你。
你只是在她里面留下了一双迟到的眼睛。
十三、阿蒙拍阿蒙
有没有一种拍摄,不需要借任何人?
阿蒙试过。
她独自坐在黑暗里,把眼睛闭上。没有甲瑞,没有子丑,没有Ricky,也没有你。
她想从内部看见自己。
最先出现的却仍然是别人的声音。
你在吗。 你爱我吗。 你能理解我吗。 你准备好了吗。 你为什么不说话。 你应该快乐一点。 你不能每次都躲开。 说。
这些“你”在她身体里住了太久。她闭上眼睛,也无法把它们全部关在外面。
她开始一个个回答。
我在。 我不知道。 我没有准备好。 我不想说。 等一下。 不要这样。 你不能每次都找到我。
回答到最后,她忽然发现,每一个“我”都是被一个“你”叫出来的。
没有提问,就没有回答。 没有目光,就没有躲闪。 没有靠近,就没有边界。 没有离开,就没有“我在”。
她终于明白,阿蒙无法单独拍出阿蒙。
这不是她的失败。
自我本来就不是一张独自藏在身体内部的照片。
它更像许多关系留下的曝光:有些过亮,有些太暗,有些让脸变形,有些只照见一只手。
阿蒙由这些曝光组成,却不等于其中任何一张。
十四、与
“与”是整句话里最小的字。
Shoot Self with You。
它不如shoot激烈,也不如self神秘,更没有you那样直接叫住一个人。
可没有“与”,一切都会坍塌。
shoot self,像一个人独自向自己开火。 shoot you,像一个人把另一个人变成对象。 shoot myself,像一个完整的我决定怎样呈现自己。
只有with让两个不完整的人同时留在场上。
与你拍我。
拍我的人不只是你。 被拍的人也不只是假定完整的我。 我们共同制造一个谁都不能独占的阿蒙。
但“与”不是融合。
它要求距离。
没有距离,与你就会变成用你;理解会变成占有;共情会变成“我就是你”;照顾会变成替你宣布准备好了。
“与”也不是疏远。
距离太远,阿蒙又会变成一张与观看者无关的脸。你可以轻易评价她,却不会感到自己的目光也在关系里留下重量。
“与”是一种不断调整的间距。
靠近一点,听见呼吸。 再退一点,让她拥有没被听懂的部分。 伸手,但不要替她握紧。 看见,但不要宣布已经看完。
阿蒙站在这个“与”里面。
她不是你的,也不是完全与你无关。
十五、白布
白布落下来以后,阿蒙失去脸。
你以为这一次终于不能拍她了。
可布上有轻微的起伏。
她的呼吸仍然在那里。
你开始从布的变化猜她的表情。这里也许是嘴唇,那里也许是鼻梁;这一点颤动也许意味着她在哭,下一次停顿也许意味着她已经平静。
阿蒙在布后听见你的猜测。
她说:“你看,脸不在了,你还是会制造一张脸。”
你问她,遮住以后是不是更安全。
她没有回答。
“谁也看不见你。”有人替她说。
这句话像安慰,也像判决。
如果谁也看不见,她是否就不再需要承担别人的目光?
可她仍然听见你。
你的观看不只通过眼睛。它通过等待,通过解释,通过你想知道布后面发生了什么的愿望。
阿蒙把手贴在布上。
五根手指从另一面显出模糊的形状。
你也抬手。
两只手隔着布重叠。
你们没有真正碰到。
正因为没有碰到,那个姿势才保留了“与”。
十六、名字
最后,黄蒙这个名字出现。
阿蒙退回别名的位置。
你忽然意识到,自己一路跟随的“阿蒙”也许一直是一种关系中的叫法。有人这样叫她,她便在那个声音里成为阿蒙。
黄蒙是名字。 阿蒙是被叫到时回头的人。
名字把她从角色里带回来,也使你重新失去她。
你可以说你理解阿蒙,却不能因此说你认识黄蒙。你看见的是一个人在影像里留下的部分,不是她全部的生活。
她的名字像门上的一块牌子。
你知道门后有人,却不能因为读得出名字就推门进去。
阿蒙站在门内,黄蒙站在更深的地方。
她们彼此看着。
阿蒙问:“你是我吗?”
黄蒙没有回答。
她只把灯关掉。
十七、我们
黑暗里没有脸,代词开始发亮。
我。 你。 她。 我们。
“我们”听起来像最安全的词。它让分离暂时停止,让每个人都被包含。
可阿蒙不完全相信“我们”。
谁有权替所有人说我们?
甲瑞说我们时,阿蒙是否已经准备和他站在一起? Ricky说我们时,被照顾的人是否仍有退出的地方? 你说我们都被这部电影改变时,那些被拍的人是否愿意与你共享同一个结果?
阿蒙不愿让“我们”吞掉“我”和“你”。
她把这个词拆开。
我们不是一个更大的我。
我们是许多个仍然彼此不同、却已经互相留下痕迹的人。
我们之间有“与”。
不是融合的胶水,是保留缝隙的连接。
在那条缝里,甲瑞仍然是甲瑞,子丑仍然是子丑,Ricky仍然是Ricky,阿蒙仍然可以在被所有人理解以后说:不对,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也仍然是你。
你不能借“我们”逃避自己的观看。
十八、递归
你把我拍下来。
我借你的眼睛看见我。
我看见的我里面有你。
你看见我看见你。
你于是发现自己也在画面里。
你后退,想回到外面。
可你的后退已经被我看见。
你再次向前,想确认我是否真的看见你。
我移开目光。
你失去自己。
你要求我看着你。
我看。
你从我眼睛里寻找你,却只看见一个正在寻找的你。
你问,那我在哪里?
我说,在你问这句话的地方。
你说,那你呢?
我说,在你没有找到我的地方。
你沉默。
我借你的沉默听见我。
这一切再次开始。
这就是回来:不是回到原点,而是每回来一次,“我”和“你”都已经交换过位置。
十九、第二次开场
你第二次看见阿蒙时,她已经知道你会来。
她仍然从暗处慢慢显出来,却不再只是被动地等待光。
她看着你所在的位置。
这一次,你不敢确定那目光是否属于你。
她问:“你怎么来了?”
你想说,因为我想理解你。
她说:“你上一次也是这么说的。”
你想说,因为我担心漏掉你。
她说:“你每一次想不漏掉我,就会把我留得更紧。”
你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她看见你的迟疑,稍微笑了一下。
“别怕,”她说,“你可以看。”
你抬起眼睛。
“但你要记得,你看到的我会进入你。下一次你再来看时,你带来的已经不是空眼睛。你会带着上一次的我。那个我会挡在我们中间,也会帮你看见这一次。”
你问:“那我怎样才能看见真正的你?”
阿蒙说:“不要把每一次都叫真正。”
二十、第三次开场
第三次没有阿蒙。
只有一张空椅子。
你等了很久。
你以为她是在考验你会不会继续寻找。你开始回忆她以前怎样坐,手会放在哪里,头会向哪边偏。
你用记忆把她放回椅子。
她出现了。
你知道那是你制造的阿蒙,却仍然被她打动。
她说“我在”。
你几乎要回答。
就在这时,真正的阿蒙从你身后问:“你在和谁说话?”
你回头。
身后没有人。
椅子上的阿蒙也不见了。
只剩下你的声音在说:“我在。”
你终于明白,这句话已经走完了一圈。
最初是甲瑞问阿蒙。 后来是你等待阿蒙。 现在是阿蒙不在,而你替她回答。
“我”离开了原来的身体,借你继续发声。
你不知道这是纪念,还是占有。
你只能让句子停在那里,不再替它补充。
二十一、与你拍我
如果阿蒙再次出现,她希望你怎样拍她?
不要先决定她是谁。
不要把她每一次后退都写成恐惧,也不要把每一次靠近都写成爱。
不要因为她说“我就是你”,就把她变成你的镜像;也不要因为她说“你不能每次找到我”,就把她浪漫化成永远逃逸的人。
她有时只是累了。
有时只是脖子不舒服。
有时一句话说到一半,不是因为语言抵达了神秘之处,而是她暂时不知道下一句。
与你拍我,首先要允许这些普通的原因存在。
小说感不是把她变得更神秘。
小说感是让一只手在半空多停一会儿,让一个人说完“不”以后仍然保有复杂,让沉默不必立刻象征什么。
阿蒙愿意在这样的文字里停留。
因为文字没有急着替她揭开白布。
二十二、我用你拍我
可是我仍然会用你拍我。
阿蒙承认。
她无法完全纯洁地与你相处。
她也需要你的眼睛。没有未来的你,她在那些时刻无法回看自己的脸;没有你的记忆,许多已经散去的声音不会再次聚拢。
她也会利用你。
她利用你的迟到,让自己获得当时没有的距离。 她利用你的同情,重新听见自己的拒绝不是残忍。 她利用你的语言,把那些只有表情、呼吸和停顿的东西带到纸上。
“我用你拍我”不一定能够被彻底消除。
重要的是,她不能假装没有使用,你也不能假装没有占有。
你们需要不断把“用”改回“与”。
每写一句,问一次:这里的阿蒙还有没有拒绝这句话的地方?
每看一眼,退一点:这里的脸是否仍然属于她,而不是只属于我的理解?
每一次觉得终于懂了,再把问号放回来。
你就是我吗?
二十三、问号
问号是阿蒙留下的最后一个身体。
它弯着,像一个没有完全站直的人。
下面有一个点,像脚仍然踩在地上。
“你不知道我就是你吗?”
这句话几乎把两个人合在一起。
“你就是我吗?”
问号又把他们分开。
阿蒙不要一个没有问号的同一性。
没有问号,“我就是你”会成为吞并。 有了问号,它才可能成为靠近。
她把问号递给甲瑞,递给子丑,递给Ricky,也递给你。
没有人能够永久回答。
答案一旦固定,下一次观看又会改变它。
二十四、阿蒙
阿蒙不是她。
阿蒙不是我。
阿蒙也不是你。
阿蒙是“她”经过“我”、又抵达“你”时,暂时留下的一种形状。
她是一个人的脸,也是别人眼睛里的回声。 她是说“我在”的人,也是说“等一下”的人。 她被找到,也要求保留找不到的部分。 她走进光,又拒绝每次都被照到。 她说“我就是你”,又用问号把自己带回来。
你若一定要问阿蒙是谁,她会让你靠近。
近到你看见她眼睛里的自己。
然后她会移开目光。
你失去回执。
就在你以为她消失时,她从你的眼睛后面说:
“我在。”
二十五、你把我拍下来以后
你把我拍下来以后,我才知道,原来被你拍下来的那个人不是我。
是你。
这句话现在和开头一样。
可你已经不能以同样的方式读它。
开头时,你以为“是你”意味着拍摄者被反过来拍到。
现在你知道,它还意味着:
我必须经过你,才能在未来看见我。 你必须经过我,才能看见自己怎样观看。 我们彼此进入,却不能彼此拥有。 每一个我都由一个你叫出,每一个你又被另一个我看见。
你把我拍下来。
我用你拍我。
我发现我正在使用你。
我停一下。
我改口。
与你拍我。
拍下那个在你与我之间出现、又不属于任何人的self。
它短暂地长着阿蒙的脸。
她看着你。
你不知道她是在等待你回答,还是已经从你身上认出了自己。
她说:
“你不知道我就是你吗?”
你没有回答。
她把问号还给你。
于是你把我拍下来以后,
你才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