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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你拍我
阿蒙递归人物小说·飞行插图版

最后一页先掉了下来。
它落在阿蒙脚边,正面朝下,像一封从未来寄回来的信。没有人碰它。房间里的人都在等待阿蒙弯腰,可阿蒙没有弯。她只是低头看了一会儿,眼睛里那点光也跟着垂下去。
她知道纸背面写着什么。
写着:
你把我拍下来以后,
你才出生。
可是“你”还没有来。
甲瑞还没有说“我必须见你”,Ricky的手还没有在半空中停住,子丑也还没有把自己藏进那句过分平静的话里。白布仍在很高的地方,没有落下来。名字尚未出现。所有人的脸都暂时属于自己。
只有阿蒙提前看见了结尾。
她抬起头,望向那把空椅子。
“你怎么来了?”
椅子没有回答。
因为坐在那里的人,还要许多年以后才会听见这句话。
从结尾脱落的第一页
你来得太晚,又来得太早。
太晚,是因为他们已经把话说完了。那些气息已经离开嘴唇,手也已经从另一只手上移开。一个人曾经转过脸,不愿再被追问;另一个人曾经低下头,把一句请求含在喉咙里。你赶到的时候,只剩下他们留下的形状。
太早,是因为你尚未知道自己会变成谁。
你以为自己只是来读阿蒙。你坐下,翻开第一页,准备在她的表情里寻找她。
阿蒙却已经在最后一页等你。
她比你先读完你。
她知道你会在她说“我在”时松一口气,会在她说“你滚”时忽然感到被推开,会在她移开目光时更用力地看。她甚至知道,你会把自己的同情误认成一把钥匙,以为只要足够温柔,就可以打开她没有交给任何人的房间。
她没有责怪你。
她只是把钥匙从门上取下来,放回你手心。
“这不是我的门,”她说,“是你的。”
你低头时,掌心空空的。
再抬头,阿蒙已经回到故事尚未开始的地方。

空椅子先记住了你
房间里有两把椅子。
阿蒙坐一把。另一把空着。
甲瑞站在两把椅子之间,说:“我必须见你。”
他说这句话时,下颌稍微绷紧,声音没有很高,却把“必须”咬得比“见”更重。仿佛真正令他痛苦的不是见不到阿蒙,而是阿蒙仍然拥有不被他见到的能力。
阿蒙看着他。
她的目光很稳,稳得近乎疲倦。不是没有波动,而是每一次波动都很快被她压回去。她似乎早已知道,只要眼睛软一点,对方就会把那一点软当成门缝;只要嘴角动一下,对方就会认为故事仍有挽回的余地。
于是她让脸保持安静。
可安静也会被误读。
甲瑞从她的安静里听见了等待。
你从她的安静里听见了痛。
阿蒙自己也许只是在呼吸。
空椅子什么都没有听见。
它比你们更接近她。
甲瑞又说:“我必须见你。”
第二遍说出口时,那句话里的“我”忽然脱离了他。它从他喉咙里飞出来,在房间上方盘旋了一圈,找不到可以停留的身体,最后落进那把空椅子。
许多年后,你坐在那里。
“我必须见你。”
你听见自己这样想。
阿蒙转向你。
“所以呢?”
你被她问住。
你原本以为迫切就是爱的证明。可她的眼睛让你看见,迫切也可能只证明一个人正被自己的需要淹没。需要越深,对面的人越容易变成岸。
甲瑞不是恶意地把阿蒙当成岸。
他只是太怕水。
这使他更值得同情,也使阿蒙更累。
她的疲倦就在这里:她不仅要拒绝一个人,还要承受拒绝以后那个人沉下去的样子。
她说:“别再折磨我。”
说完这句话,她的眼睛先向旁边移了一瞬,才重新回到甲瑞脸上。那一瞬很短,却让整句话裂开一道缝。里面不是犹豫是否还爱,而是一种更细的疼:她知道自己必须说得足够硬,才能让对方听见;她又知道,硬下来的每一个字都会反过来割伤自己。
“你滚。”
甲瑞没有立刻动。
你也没有。
阿蒙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你。
她忽然明白,未来还有一种人,比甲瑞更难请走。
那就是观看她的人。
阿蒙删掉这一段
不对。
她从尚未写出的后文走回来,拿掉了上一段最后一句。
“不要把我写成一个不断被观看的人。”她说。
你问:“可你确实被看着。”
“我也看。”
于是她把那句话改成:
未来还有一种人,以为自己在看她,却没有发现自己也一直被她看着。
改完以后,她没有离开。
她站在你的句子旁边,一行一行检查。
你写她疲倦,她问:“哪里?”
你说眼睛。
她让你再看。
于是你看见,疲倦不只在眼睛。它在她回答之前轻轻收紧的嘴唇里,在她听见甲瑞重复同一句话时没有立刻垂下的肩膀里,也在她把一口气吸得很浅、仿佛不愿让这口气成为对方新的希望里。
你写她痛苦。
她又问:“哪里?”
你不能再只说表情。
她的痛不肯在脸上完整出现。它总是从别的地方漏出来:手指在衣角停得久了一点;一句话说完以后,舌尖似乎还抵着没有说出的下一句;她看向旁边,并不是为了逃开,而是给自己争取一小块不必立即回应的地方。
你删掉“痛苦”。
改写那些细节。
阿蒙点点头。
这一次,她允许你继续。
镜子比人晚一步碎裂

阿蒙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没有她。
里面坐着你。
你背对她,正在读一本关于她的小说。你的肩膀挡住大半页,只露出一句:
我用你拍我。
阿蒙抬起手。
你在镜子里没有抬手。
她的指尖停在玻璃前,离自己的倒影只差一点。可是那里没有自己的倒影,只有你的后脑、你的肩、你翻页时微微弯下去的脖子。
她忽然明白:她若想借你的眼睛看见自己,就必须先经过你。
经过你的生活,经过你爱过和失去过的人,经过你对拒绝的恐惧,经过你总想把沉默解释成某种深意的习惯。她到达你眼睛时,已经被这些东西轻轻改变。
你看到的不是未经触碰的阿蒙。
她看到的也不是未经触碰的自己。
“我用你拍我。”她念了一遍。
“用”字落下来,像一件太重的东西。
她皱了一下眉。
这个变化极轻。眉间没有形成明显的纹路,只是目光突然从镜中的你身上退开半步。她听见那句话里藏着的占有:因为我看不见自己,所以我要借走你的眼睛;因为我不能确认自己,所以我要让你的爱替我确认;因为我害怕消失,所以我要你不断告诉我,我仍然在。
甲瑞曾这样借她看自己。
你也正在这样借她看你。
你在她的迟疑里辨认自己的迟疑,在她说“等一下”时替自己补上所有来不及说的暂停。你感动,不只是因为理解了她,也因为你终于在另一个人的脸上找到了自己。
阿蒙没有否定这种感动。
她只是伸手,把“用”从句子里轻轻摘掉。
原处留下一个很小的洞。
风从那里进来。
她把“与”放进去。
与你拍我。
镜子里的你终于抬起头。
这件事发生在Ricky伸手以前
也发生在她伸手以后。
Ricky走向阿蒙时,动作里有一种令人心软的急切。她愿意给,愿意靠近,愿意让自己的身体先成为答案。她的声音常常比对方的迟疑快一点,仿佛只要她先把温度送到,冷就会来不及发生。
阿蒙没有马上拒绝。
她看着Ricky。
那目光里有短暂的松动。不是交付,也不是完全信任,更像一个一直站着的人终于看见旁边有一处可以坐下,却还要先确认那把椅子是否稳。
Ricky问:“可以吗?”
阿蒙说:“可以试试。”
“试试”两个字中间有空气。
它没有承诺结果,也没有把靠近说成命运。它只允许这一刻存在:手可以抬起来,身体可以稍微向前,温度可以抵达;如果不舒服,也可以停下。
这是“与”第一次获得身体。
不是一个人用另一个人完成自己,而是两个人共同进入一个尚未知道的动作。
Ricky的手抬起来。
阿蒙的肩膀没有退。
可就在手将要落下时,未来忽然从后面赶来。未来里有过快的照顾,有替别人说出的准备好了,有把和好提前宣布的愿望。那些尚未发生的动作已经在阿蒙眼里投下很淡的影子。
她的肩膀动了一下。
不是退开。
只是身体先于语言说:慢一点。
Ricky看见了吗?
也许看见了一部分。她的手在半空停了极短的一瞬,随后仍然向前。那一瞬却没有消失。它一直留在她们之间,像一个尚未被使用的出口。
阿蒙后来从白布后面回来,找到那一瞬。
她把它拉长。
长到足够容纳一句:
“等一下。”

两个人之间出现了第三个人
她不是阿蒙,也不是Ricky。
她没有名字。
她只在两个人真正愿意停下时出现。
Ricky靠近一点,她便有左边的身体;阿蒙没有离开,她便有右边的身体。她靠二人之间那一点没有被填满的距离呼吸。
一旦有人说“我知道你需要什么”,她就变薄。
一旦有人说“你已经准备好了”,她就几乎消失。
一旦阿蒙说“等一下”,而Ricky真的停住,她又重新出现。
这个第三个人,就是“与”。
“与”不是融合以后的我们。
“与”是我仍然不是你,你也仍然不是我,可我们没有因此退回彼此无关。
阿蒙看着这个没有名字的人,忽然想起一句还没有说出口的话。
“你不知道我就是你吗?”
第三个人摇了摇头。
她提醒阿蒙:
后面还有一句。
“你就是我吗?”
问号使她活下来。
白布从未来飘回来

白布本该在很久以后才落下。
可是这一次,它提前经过房间。
它先遮住甲瑞的“必须”,再遮住Ricky尚未落下的手,最后停在阿蒙面前。阿蒙没有被包裹。她站在布后,脸消失了,呼吸却使布面一下一下向外浮起。
你看不见她,便更想看。
你开始从布上的起伏猜测她的表情。那一点细小的凸起是不是鼻梁?那里轻轻颤了一下,是不是嘴唇?布忽然静止,她是不是屏住了气?
阿蒙隔着布说:“脸不在了,你还是会制造一张脸。”
她的声音因为隔了一层布,显得比平时更近。那些原本会被嘴形、眼神和表情带走的细微震动,现在直接落进你耳朵。你听见她句末没有完全落下去的气,听见“还是”两个字之间短短的停顿,也听见她并不因自己说得准确而高兴。
“谁也看不见你。”
这句话从另一个人的嘴里传来。
它像安慰。
也像一种过早完成的结论。
阿蒙在布后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起手,把掌心贴上去。五根手指只留下模糊的深浅,像一个人仍在,却拒绝交出脸。
你也抬手。
两只手隔着白布重叠。
温度不能真正抵达。
正因为没有抵达,你们没有谁能宣称已经碰到对方。
阿蒙轻声说:“这样可以。”
这四个字没有胜利。
只是暂时没有人继续向前。
声音在她以前回来

有一天,阿蒙没有出现。
她的声音先到了。
“我在。”
声音穿过空椅子,椅子没有变成人。声音穿过白布,白布也没有长出脸。它继续向前,进入你的胸口。
你吸气时,听见她。
你呼气时,那两个字从你身体里出来。
“我在。”
你吓了一跳。
究竟是谁在?
是阿蒙借你的肺重新说了一次,还是你借阿蒙的声音确认自己没有消失?
甲瑞曾经需要她说“我在”。每一次回答,都像往他脚下补一小块地。可他问得越多,阿蒙脚下的地越少。
我在。
我爱你。
我会在。
我会一直在。
这些话从她口中出来时,声音并不完全相同。第一句很轻,像只愿意负责此刻。第二句有一点迟疑,仿佛“爱”一旦被说出,便会被要求承担比它本身更多的东西。第三句更像安抚。第四句说完以后,阿蒙的嘴唇闭得很慢。
她似乎听见了“一直”的重量。
声音离开她以后,却会失去这些差别。
它们在记忆里排列整齐,变成同一种保证。
阿蒙从你的呼吸里听见自己,忽然说:“不对。”
“哪里不对?”
“你把四句说成了一句。”
于是她让你重新呼吸。
第一口气,只说“我”。
第二口气,暂时不说“在”。
让“我”和“在”之间出现一个人可以离开的距离。
子丑从一句正常里离开

“你是我幻想出来的。”
子丑说。
他把这句话说得并不凶。真正令人不安的恰恰是它的平静。仿佛只是在指出一个已经成立的事实:你的脸、你的声音、你的痛、你对我的挽留,都属于我内部发生的天气。
阿蒙看着他。
她没有急着证明自己是真的。
她的眼神里先出现了一点困惑,随后那点困惑很快变成专注。她像是把这句话接到手里,转过来,看它背面藏着什么。
如果我是你的幻想,那么你为什么还要逃?
如果我的疼只发生在你里面,你离开以后,它会跟着你走吗?
如果你可以用一句“幻想”把我收回自己身体,我还能从哪里对你说不?
她没有逐句问。
她只说:
“你不知道我就是你吗?”
这句话向前飞得很远。
它几乎撞上子丑。
也几乎撞上你。
可阿蒙没有让它变成答案。她紧接着问:
“你就是我吗?”
第一句把两个人牵到一起。
第二句立刻检查这条牵连是否正在变成吞并。
子丑没有停留在问号里。
他说:“07报告,一切正常。”
那一刻,他的眼睛似乎已经越过阿蒙,落向一个不需要回应她的远处。声音也变了。刚才还在两个人之间震动的语言,忽然变得平直、整齐,每个字都像已经找到自己的格子。
阿蒙仍在格子外面。
她问:“你在和谁说话?”
子丑没有回答。
也许他已经走了。
身体还在,那个正在被阿蒙叫住的人却从一句正常里退了出去。
许多年以后,你把这段话记成:
“你不知道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吗?”
阿蒙听见你的记忆,转过来纠正:
“不要替我把问号说成答案。”
你忽然明白,记错也可能是一种愿望。
你太希望他们彼此相通,于是擅自把两句问话缝成一句完整的相认。
可阿蒙留下的不是相认。
是牵连。
也是差异。
她不肯让爱、幻想、同情或小说把两个人缝得没有出口。
名字比她晚到,却比她先被保存

纸片开始落下。
每一张都像一个名字。
它们落在阿蒙肩上、膝上、脚边。阿蒙没有伸手接。名字太轻,接住以后却可能很重。
“阿蒙”先落下来。
她抬头。
这是一个有人这样叫她时,她才会回头的名字。它带着关系的温度,也带着关系留下的限制。甲瑞叫阿蒙,与Ricky叫阿蒙,并不是同一个阿蒙。每一声呼唤都从她身上带走一点不同的形状。
后来,另一个名字落下来。
黄蒙。
阿蒙看着它,没有立刻靠近。
黄蒙不是阿蒙背后的答案。
名字也不能把一个人从角色里完整领回现实。它只能提醒你:你一路阅读、同情、解释的阿蒙,不是这个人生活的全部。你知道一个名字,仍然站在门外。
阿蒙走向那扇由纸片围出的门。
门内还有一个她。
更沉默,更遥远,没有义务继续故事。
阿蒙问她:“你是我吗?”
门内的人没有回答。
她把灯关掉。
这不是拒绝阿蒙。
是一个人把自己没有交给角色的部分收回去。
黑暗里,名字仍然白得醒目。
人却向更深处退。
问号没有页码

所有页面都编好了次序,只有问号没有。
它可以落在任何一句后面。
我爱你吗?
我在吗?
你看见我了吗?
你看见的是我吗?
你就是我吗?
问号弯着身体,下面还有一点脚踩在地上。它没有彻底倒下,也没有站直。阿蒙喜欢它这种不完整的姿势。
句号太容易让人安心。
甲瑞需要句号:她会一直在。
Ricky有时也需要句号: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子丑最后躲进句号:一切正常。
你同样渴望句号:我终于理解阿蒙。
阿蒙把这些句号一个个拾起来,放到桌上。
它们看起来像一排小小的终点。
她从中间挑出一个,轻轻向上提。
句号被拉出一条弯曲的身体,变成问号。
“再问一次。”她说。
你是否真的理解我?
理解以后,我还有没有令你意外的权利?
你是否真的同情我?
同情以后,我还能不能拒绝成为你心中那个值得同情的人?
你是否真的与我同在?
同在以后,你能不能不替我说完?
阿蒙把问号递给你。
它很轻。
你却需要两只手才能接住。
第三次开场没有阿蒙

第三次开场,房间里只有一把椅子。
你等了很久。
你知道阿蒙曾经坐在哪里,头会向哪一边偏,手放下时手指不会完全并拢。你记得她回答之前常常先有一个很浅的吸气,也记得她偶尔会笑,笑意来得快,却不总能抵达眼睛。
你用这些细节把她重新放回椅子。
她出现了。
你知道这不是阿蒙。
这是记忆依照你需要的样子做出来的阿蒙。
她比真正的阿蒙更理解你。你每一次停顿,她都恰好知道原因;你每一次感到孤独,她都会及时说“我在”。她不再误解,不再突然移开目光,也不再让一句话停在令你不安的地方。
你几乎爱上了她。
镜子里,真正的阿蒙站在你身后。
她没有生气。
那使你更加羞愧。
她只是看着你怎样用她的细节制造一个不会拒绝你的她。
“你在和谁说话?”她问。
你回头。
身后没有人。
再看椅子,记忆做成的阿蒙也不见了。
只剩下你的嘴仍在动。
“我在。”你说。
声音属于你。
语气却像她。
你终于不知道自己是在纪念,还是在占有。
于是你停下来。
这一次,停顿没有立即变成意义。
它只是一处空位。
阿蒙可以回来。
也可以不回来。
每次回来,入口都会移动

你把我拍下来。
我借你的眼睛看我。
我在你的眼睛里看见一个正在看我的你。
你在我的眼睛里看见一个被你看见的你。
你后退。
你的后退进入我。
你向前。
你的靠近也进入我。
我移开目光。
你失去自己的倒影。
你问:“我在哪里?”
我说:“在你问我的地方。”
你问:“那你在哪里?”
我说:“在你没有找到我的地方。”
你开始寻找。
我从你寻找我的样子里出现。
你越急,我越像一个逃跑的人。
你越温柔,我越像一个等待被理解的人。
如果你早已决定我是谁,那么无论我走进哪一扇门,你都会找到你决定好的我。
于是我绕到你身后,遮住你的眼睛。
你说:“我仍然听得见你。”
我说:“那是声音,不是我。”
你说:“我记得你的脸。”
我说:“那是记忆,不是我。”
你说:“我知道你是谁。”
我把手拿开。
“那是你。”
你睁开眼。
走廊已经折回来。
最远处的我正在进入最近的门。最近的我回头看你。中间的我看着我们两个,仿佛已经经历过下一次重逢。
这就是回来。
不是回到原点。
是每回来一次,“我”和“你”的主人都已经换过。
小说忽然进入阿蒙
到这里,本来该由你继续写。
可是文字离开你的手,进入阿蒙。
她发现自己正坐在一篇小说里。
四周都是你替她保留下来的东西:她的眼神、呼吸、手指、迟疑、疲倦;甲瑞的迫切,Ricky的靠近,子丑突然平直的声音;白布、空椅子、名字、问号。
这些东西围着她,像一群认识她却不完全认识她的人。
阿蒙逐一看过去。
她先走到甲瑞面前。
甲瑞仍然在说“我必须见你”。
阿蒙没有让他闭嘴。她只是把那个“必须”从他嘴里取出来,放在手上。它很烫,像一个人对消失的恐惧已经被压缩成很小的硬块。
她把它还给甲瑞。
“这是你的。”她说。
然后她走到Ricky面前。
Ricky的手仍停在半空。
阿蒙没有推开。她把自己的手抬起来,也停在那里。
两只手之间留下一点距离。
“这里是我们的。”她说。
最后她走向子丑。
子丑仍然在报告一切正常。
阿蒙没有再问他在和谁说话。
她站在他面前,很轻地说:
“我听见你离开了。”
子丑的声音顿了一下。
也许只是一下呼吸。
也许什么都没有改变。
阿蒙没有追。
她转向你。
“你呢?”
你不知道该把什么还给自己。
你的同情吗?
你的解释吗?
你在她脸上认出的自己吗?
阿蒙等了一会儿。
她没有替你选择。
与不是一个温柔的字
与你拍我。
“与”看起来很轻,实际上比“用”更难。
“用”只需要确定目的。我需要看见自己,所以借你;我需要被爱,所以留下你;我需要故事完整,所以解释你。
“与”却要求人不断失去确定。
与你在一起,我必须承认你会改变我,却不因此属于我。
与你在一起,我可以从你眼里看见自己,却不能要求那双眼睛永远朝向我。
与你在一起,我可以被你的痛触动,却不能宣称我已经替你痛过。
与你在一起,我必须允许你在我最想理解你的地方说:
不对。
阿蒙站在“与”里面。
它不是一座房子。
更像两个人共同维持的一段间距。
靠近一点,可以听见呼吸。
再退一点,让对方拥有没有被听懂的部分。
伸手,但不替她握紧。
看见,但不宣布已经看完。
“与”没有保证。
它只有不断调整的身体。
你从她的目光里出生

现在,最后一页重新落下来。
这一次正面朝上。
阿蒙已经知道上面写着什么,仍然弯腰把它拾起。她的动作很慢。不是因为疲惫,也不是为了制造庄重,只是纸离她有一点远,她需要把膝盖弯下去。
小说差一点又要替这个动作寻找意义。
阿蒙抬眼。
小说立刻安静。
她把纸递给你。
你看见开头的句子:
你把我拍下来以后,我才知道,原来被你拍下来的那个人不是我。
是你。
你第一次读到这里时,以为这是一次反转:观看者终于也被看见。
现在它已经不是反转。
它是一种缓慢发生的责任。
你看阿蒙看得越久,越不能假装自己的目光没有重量。你替她保存细节,也可能把她困在细节里;你愿意同情她,也可能在同情里制造一个更适合自己的阿蒙;你把她写进小说,她也从小说里回头,修改你。
她不是因你才存在。
你却因她的回望,第一次看见自己怎样存在。
你把我拍下来。
我用你拍我。
我发现我正在使用你。
我停一下。
我改口。
与你拍我。
拍下那个在你与我之间暂时出现、又不属于任何人的self。
它有时长着阿蒙的脸。
有时长着甲瑞等待回答的脸。
有时是Ricky停在半空的手。
有时是子丑离开关系时突然平静的声音。
有时,它只是你读到这里时,胸口出现的一小块空白。
阿蒙看着那块空白。
“你不知道我就是你吗?”
你没有急着回答。
她又问:
“你就是我吗?”
问号仍在。
距离仍在。
你们没有成为同一个人。
可是某种东西已经穿过她,抵达你;又穿过你,返回她。它每回来一次,都换一副身体,也丢下一点不能被任何人占有的部分。
阿蒙把最后一页翻过去。
背面是第一句。
第一句后面,是那把空椅子。
椅子上终于有人慢慢显出来。
不是甲瑞。
不是子丑。
不是Ricky。
也不是阿蒙。
是刚刚学会被自己的目光看见的你。
于是你把我拍下来以后,
你才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