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目录 / Contents
- 圣经与文学的主语制度:我如何被更大的声音接管
- 先把问题说准
- 圣经里的主语不是心理主体
- 圣经里的几种代词位置
- 一、“我”:不是自我表达,而是被托付的发声
- 二、“你”:不是对话对象,而是召唤装置
- 三、“我们”:不是温暖共同体,而是被收编的责任
- 四、“他/她”:不是客观描述,而是被叙述处理过的人
- 其他文学作品里的代词接管
- 一、希腊悲剧:个人说话,合唱队让他说不干净
- 二、《神曲》:我在路上,但我不是路的主人
- 三、陀思妥耶夫斯基:声音之间没有总主人
- 四、福克纳:多个“我”让家庭和死亡说话
- 五、伍尔夫《海浪》:我像波浪,不像身份证
- 六、卡夫卡:他被写成对象,说明人已经被制度抢先定义
- 七、贝克特:说话继续,但说话者不稳
- 八、莫里森《宠儿》:死者、母亲、共同记忆争夺代词
- 九、艾略特《荒原》:一个现代人说话,很多死声音一起漏出来
- 不要轻易说“集体无意识”
- 回到《人类投降派》
- 给前台书稿的代词法
- 一、先不要有“我”
- 二、“你”要用来召唤,不要用来煽情
- 三、“我”必须迟到
- 四、“我们”必须危险
- 五、“他/她”不能成为心理占有
- 最终判断
圣经与文学的主语制度:我如何被更大的声音接管
先把问题说准
我们不能问:
圣经怎样使用“我”?
这个问法太窄。
更准确的问题是:
圣经怎样让一个声音不只属于一个人?
圣经怎样让“我”“你”“我们”“他”都变成位置?
圣经最重要的不是有一种古老腔调。
而是它有一种很强的主语制度。
谁说话,不只是语法问题。
谁说话,是存在秩序。
谁能说“我”。
谁被叫成“你”。
谁被收入“我们”。
谁被写成“他”。
谁被点名。
谁被数进族谱。
谁被命令。
谁被审判。
谁只能哭。
谁只能应答。
这才是圣经真正可怕的地方。
它不是让一个现代主体把自己表达得很深。
它是让人发现:
我不是话的主人。
我是被话叫出来的人。
圣经里的主语不是心理主体
现代写作常常默认:
先有一个人。
这个人有内心。
然后他说话。
圣经常常不是这样。
它更像:
先有呼唤。
先有命令。
先有名字。
先有约。
先有审判。
然后,一个人被放到话里。
所以圣经里的主语,经常不是“一个人正在表达自己”。
而是“一个人被某种更大的话语位置抓住”。
摩西不是先作为自我表达者出现。
他是被呼召的人。
先知不是先作为私人思想家出现。
他是被话压住的人。
诗篇里的“我”也不总是一个可还原到作者私生活的“我”。
它可以是个人。
也可以被后来的群体反复诵读。
于是这个“我”会变成一个可被继承的嘴。
一个人说“我”。
后来很多人进入这个“我”。
这很重要。
圣经的“我”常常不是私有名词。
它是一个被打开的位置。
我在说。
但我不是这句话的尽头。
圣经里的几种代词位置
一、“我”:不是自我表达,而是被托付的发声
圣经里的“我”有几种常见形态。
第一种是神的“我”。
这个“我”不是心理自白。
它是命令、立约、创造、审判、赦免。
它不是说“我感受到了什么”。
它说的是:
事情从这里开始。
界限从这里划下。
责任从这里落到人身上。
第二种是先知的“我”。
先知说“我”,但这个“我”常常被更大的话穿过。
他不是一个自由发表意见的人。
他更像一个承受话的人。
这和我们说的“被现场逼出来的临时嘴”非常接近。
第三种是诗篇里的“我”。
这个“我”更复杂。
它哭、求、怕、怨、赞美、控诉、等待。
但它一旦被写成诗,被反复诵读,就不再只属于第一个说话者。
它变成一个公共的“我”。
很多人可以进入它。
这不是“集体无意识”的神秘解释。
更准确地说:
这是一个可被继承的第一人称位置。
二、“你”:不是对话对象,而是召唤装置
圣经里的“你”很凶。
“你”一出现,人就不能躲在旁观里。
它可以是神对人的命令。
也可以是先知对城、对王、对民的斥责。
也可以是诗中对神的呼告。
“你”不是普通称呼。
“你”是把人从人群里叫出来。
你被叫到了。
你不能装作这话没有落到你身上。
这对《人类投降派》很重要。
影片开场第一句不是“我是谁”。
而是:
你怎么来了。
第二人称先到。
“你”先把现场打开。
“我”还没有站稳,关系已经开始要求回应。
三、“我们”:不是温暖共同体,而是被收编的责任
圣经里的“我们”也危险。
它可以是共同祷告。
可以是民族记忆。
可以是集体罪。
可以是共同受苦。
可以是共同赞美。
但它不只是“大家在一起”。
“我们”常常意味着:
你不能把自己从这件事里摘出去。
所以“我们”不是天然温暖。
“我们”是一种责任收编。
当《人类投降派》片尾出现“我们的演出”时,也不能把它读成简单团结。
它把现场、观众、表演、残余声轨、名单和归档临时装进一个复数里。
这个复数有收束力。
但它也会失败。
因为“我们的演出结束了”之后,现场并没有干净结束。
四、“他/她”:不是客观描述,而是被叙述处理过的人
第三人称看起来最稳定。
他来了。
她说。
他们去了。
但圣经里第三人称常常和族谱、名字、行动、地点、命令连在一起。
它不急着把人物内心讲清楚。
它更常把人放在行动和秩序里。
这给我们一个写作教训:
不要急着写他/她心里是什么。
先写他/她被放在什么位置。
先写什么行动已经轮到他/她。
这和我们现在写开场完全一致。
先写黑。
先写零。
先写方位。
先写肩光。
先写回位。
最后才允许“我”承认自己看见得太快。
其他文学作品里的代词接管
一、希腊悲剧:个人说话,合唱队让他说不干净
悲剧里有个人,也有合唱队。
个人说“我”。
合唱队说“我们”。
但这个“我们”不是背景音乐。
它是城邦、恐惧、记忆、舆论、命运和见证的混合位置。
俄狄浦斯以为自己在追查真相。
但他的“我”不断被预言、城邦灾难、血缘和合唱队围住。
他不是一个自由探案的人。
他是被真相反过来追上的人。
可迁移到《人类投降派》:
人物说话时,观众、工作台、镜头、字幕、场地也在说话。
“我”永远不是独唱。
二、《神曲》:我在路上,但我不是路的主人
但丁的“我”很强。
但这个“我”不是现代自我表达。
他迷路。
他被引导。
他看见。
他误解。
他被纠正。
他的第一人称不是“我拥有世界”。
而是“我被迫穿过一个比我大的秩序”。
可迁移:
《人类投降派》的写作者也不是解释者。
他是被电影带着走的人。
三、陀思妥耶夫斯基:声音之间没有总主人
陀思妥耶夫斯基重要的不是人物多。
而是声音之间互相顶撞,没有一个叙述者可以轻松把它们全部压平。
一个人物说话,不只是表达性格。
他把一种世界观带进现场。
可迁移:
不要让文章里的“我”成为最后裁判。
让电影里的声音保持互相咬住。
四、福克纳:多个“我”让家庭和死亡说话
《我弥留之际》这类小说让多人轮流说“我”。
每一个“我”都像私人声音。
但它们合起来,说出的不是几个私人内心。
而是一个家庭、一个土地、一个死亡事件怎样把所有人卷进去。
“我”越多,中心越不稳。
可迁移:
《人类投降派》不是寻找唯一主语。
它要保存主语的分裂。
五、伍尔夫《海浪》:我像波浪,不像身份证
《海浪》里不同声音轮流出现。
“我”不是一个坚硬主体。
它像节奏。
像潮汐。
像彼此折射出来的生命状态。
可迁移:
文章里的“我”可以有节奏,但不能变成抒情自恋。
它必须被场面推动,而不是自我漂浮。
六、卡夫卡:他被写成对象,说明人已经被制度抢先定义
卡夫卡常常用第三人称。
这个“他”不是安全距离。
恰恰相反,第三人称让人变得更孤立。
他被叫去。
他被审判。
他被变形。
他被制度看见,却不能解释自己。
可迁移:
当《人类投降派》把人放进位置、名单、角色槽和档案时,
第三人称不是客观。
第三人称也是一种处理。
七、贝克特:说话继续,但说话者不稳
贝克特最接近我们现在要的恐怖。
不是“我表达不出来”。
而是“话还在继续,但我不知道这个我是否还能做话的主人”。
说话像义务。
像残余。
像不能停的装置。
可迁移:
《人类投降派》的“我”不是优美主体。
它是一个还得说、但已经不能拥有自己声音的位置。
八、莫里森《宠儿》:死者、母亲、共同记忆争夺代词
《宠儿》里,个人声音、死者声音、母亲声音、共同创伤和社区记忆彼此纠缠。
“我”不是干净私人所有。
“我们”也不是和平共同体。
被埋下去的历史,会回来占用声音。
可迁移:
幽灵不是装饰。
幽灵是未被结清的东西回来要求发声。
九、艾略特《荒原》:一个现代人说话,很多死声音一起漏出来
《荒原》的强度来自声音蒙太奇。
它不是一个主角完整说话。
它是许多文化碎片、记忆碎片、城市声音、旧文本和现代疲惫一起说话。
可迁移:
文章里的“我”可以被许多声部穿过,
但必须让这些声部有场面来源,
不能变成炫技拼贴。
不要轻易说“集体无意识”
“集体无意识”这个词有诱惑。
但它容易把问题变玄。
我们现在更需要的词不是它。
可以暂时改成:
集体发声层
或者:
可继承的代词位置
或者更硬一点:
话语比人先到。
人只是后来被它借用。
这比“集体无意识”更适合《人类投降派》。
因为我们的电影不是在证明某个心理深层。
它是在让我们看见:
一个人说话时,
方位、镜头、观众、声音、字幕、白布、名单和档案也在一起决定这句话是谁的。
回到《人类投降派》
《人类投降派》的代词路线可以这样读。
第一步:没有“我”。
黑、零、光、方位先在。
主语先不是人。
第二步:先有“你”。
“你怎么来了”把关系叫出来。
人还没有完整,地址已经发生。
第三步:“我”带着必须出现。
“我必须见你”不是自由表达。
这个“我”一出现就被外部压力押着。
第四步:“我在”变成信号。
它不是完整在场。
它只是连接还没有断。
第五步:“我”找不到自己。
“我在你的眼睛里看不到自己”让第一人称不能从他人那里完整返回。
第六步:“我消失了”。
不是人不在。
是在场已经不能保证被确认。
第七步:“我”被代说。
第一人称从另一个声音里出来。
“我”被说出,但没有回到一个主人手里。
第八步:“你”被安抚为不可见。
“谁也看不见你”像保护,也像愿望,也像无法兑现的承诺。
第九步:“我们”进入归档。
“我们的演出”把现场临时收进复数。
但这个“我们”不能结清所有残余。
给前台书稿的代词法
后面写《人类投降派》,代词要这样用。
一、先不要有“我”
先让场面做主语。
黑压住画面。
零站在中间。
镜头转走。
肩光先到。
位置把人叫回。
这不是修辞。
这是电影的秩序。
二、“你”要用来召唤,不要用来煽情
“你”不能变成鸡汤式呼唤。
它必须有压力。
它要像一句话突然落到人身上。
你被叫到了。
你不能再装作只是旁观。
三、“我”必须迟到
“我”不能作为开头。
它只能作为后果。
我不是先说话的人。
我是被画面逼到承认的人。
四、“我们”必须危险
不要轻易写“我们”。
“我们”不是温暖共同体。
它是共同卷入。
它必须带着负担。
我们不是一起拥有电影。
我们是一起被电影看见自己的占有欲。
五、“他/她”不能成为心理占有
写他/她时,不要急着替人解释内心。
先写位置、动作、光、声音、停顿、遮挡、归档。
他不是一个已经完成的人。
她不是一个等待解释的人。
他们先被现场处理。
最终判断
圣经给我们的不是一种腔调。
它给我们一种主语制度:
话先于人。
呼唤先于自我。
命名先于身份。
我们先于我。
你先把我叫出来。
我后来才负责。
文学史给我们的也不是例子库。
它给我们一条更大的线:
伟大的作品常常不是让人物更像自己,
而是让人物发现自己从来不只属于自己。
回到《人类投降派》,这就是我们要守住的主语:
文章里的“我”不是我。
它是电影经过我以后,留下的一个负责开口的位置。
再硬一点:
我不是话的主人。
我是话发生到我这里以后,
不能再逃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