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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如何让我们看见自己正在观看?
——重新解释“递归指称机器”:生产反馈、叙事重写与观看中的心理结构
项目入口:v3 总入口(馆内参考,未随本文公开) · 上一卷:暂无 · 下一卷:第二卷
本卷证据入口:《摄影机不要停!》基础事实、《搏击俱乐部》基础事实、电影观看情境模型与连续性建构。
摘要
一部电影让观众看到摄影机,不等于发生了递归;导演根据上一遍素材决定再拍,也不等于整套创作规则被推翻;结尾揭示一个秘密,使观众重新理解开头,也不能直接证明真实制作受到了反馈。这些现象有相似的回返形状,却发生在不同层面。
本文从《摄影机不要停!》的一次观看经验开始,逐步拆开指称、自指、自反、反馈和递归。随后引入电影理解与认知心理学研究,说明观众如何建立情境模型,如何在预测失效时更新理解,后来获得的信息又如何重组对早先场面的记忆。以《第六感》为材料的实验在特定样本和任务中观察到:反转信息改变了一部分参与者对先前事件的回忆与事件表征;这类结果不能被自动外推为所有观众都会产生相同反应。本文因此把“影片提供的观看路径”“制作中真实发生的反馈”和“实际观众的心理变化”分开取证。
《夏日纪事》是中心案例:被摄者观看自己和他人的阶段影像,争论真实与表演;这些争论又被拍摄、剪入影片,后来观众再观看他们如何观看自己。它把生产反馈、屏幕自我、他人判断与最终观看者放进同一条可见关系。《五道障碍》说明稳定规则下仍可以发生真实递归;《共生心理分类学:第一辑》则显示反馈进入作品并不等于反馈者掌握最终解释权。文章最后把“递归指称机器”限定为一个关系模型,而不是影片等级:影像或解释返回同类过程并生成新结果,新结果又实际成为后续同类处理的对象;返回还会使生产、观看或先前判断本身变得可见。
关键词:递归指称;电影观看;情境模型;记忆更新;元认知;生产反馈;电影自反性
一、先从一次“看错”说起
《摄影机不要停!》开场三十七分钟是一条不停机的长镜头。破旧厂房里,一个剧组正在拍低成本丧尸片;随后似乎有真正的丧尸冲进现场。摄影机摇晃,演员突然停顿,有人该出现时没有出现,有些表演夸张得近乎失控。日活公司的影片资料只确认一个不会泄露更多情节的基本事实:影片以三十七分钟的一镜到底开始,之后方向彻底转换(日活,n.d.)。
第一次看这段影像时,观众需要迅速决定自己正在看什么。是故意粗糙的丧尸喜剧?是一场真的失控的拍摄?还是一部能力有限、只能用混乱掩盖问题的独立电影?影片没有替每位观众规定答案,但它持续提供足以诱发判断的线索。
后半部把我们带到这场虚构直播的筹备与幕后。同一声尖叫、同一次镜头倾斜、同一个演员的迟到、同一段看起来多余的停顿,开始获得制作原因。画面没有改变一帧,变化发生在画面与观众之间。
这里至少有三件事,不能混成一个“反转”。
第一,银幕上的动作仍是原来的动作。第二,影片为相同动作先后提供了两种可用情境:前段将其组织得像丧尸袭击,后段显出直播制作。第三,影片使动作成因可以被重新归属:前段可被读作拙劣、偶然或无意义,后段则可被读作临场补位、维持直播和集体协作的痕迹。
如果把一切都叫“影片变了”,就会错过真正发生变化的地方。作品没有重拍自己;影片只是安排了一条可供观众重新组织作品的路径。更准确地说,第一轮观看产生的解释,成了影片后半部所安排的重释对象。这是成片可以证明的观看路径;某位观众是否真的完成了这次重组,还需要观众材料。
这就是递归问题最容易被感到、也最容易被说乱的地方。它不是“影片很复杂”,也不是“后来知道了真相”。先要问前一个结果是否真的返回了同类过程;再问返回后生成的新结果,是否又实际进入了同类处理。
接下来要始终分开两个问题:第一,材料中能否看到至少两轮同类处理;第二,这段回返改变的是一个动作、作品形式、规则,还是权力位置。改变得深不深,不能反过来决定递归有没有发生。
二、五个词,一步一步讲清楚
(一)指称:影像把注意力指向什么
指称首先是一条方向关系:一个画面、一句台词或一个声音,把注意力指向某个人或某件事。镜头里出现一名拿着摄影机的人,首先指向“一个摄影者”;角色喊出“导演”,这个词首先指向某个职位上的人。
指称不保证理解正确。把这个人判断为“正在拍一部丧尸片”,已经进入情境解释;再把摄影机倾斜归因为操作失误,又进入因果解释。《摄影机不要停!》主要改写的正是后两者:人物和动作没有换,影片先后提供的情境与原因变了。
因此,影像只提供指向和线索,观众还要借助类型经验、故事知识和刚刚形成的期待组织意义。把对象、情境和原因分开,是为了后面能够说清楚:影片究竟改变了画面所指,还是改变了我们对画面的解释。
(二)自指:作品把箭头转向自己
电影里出现导演、片场或摄影机,仍可能只是在讲一个剧组;这些对象不会自动指回正在观看的这部电影。只有当作品明确谈论自身,或把自己正在说明的媒介操作实际用于自身,才能确认自指。
《搏击俱乐部》里,泰勒解释放映员如何在商业电影中插入短暂的色情画格;影片自身也用极短闪现实施类似操作。这里不需要制作史档案才能确认自指,因为操作就在成片里。作品说出一种电影技术,又把这种技术用在自己身上。
自指仍不等于递归。一个角色看镜头,或者影片开一个“我们预算不够”的玩笑,都可能只是一次聪明的自我提及。它是否返回后续过程、改变后面的制作或观看,要另行判断。
(三)自反:作品让自己的做法成为对象
自反比自指多一步。它不只说“我是一部电影”,还让摄影、剪辑、表演、片场权力、类型规则或观看位置变成可以被检查的对象。
《摄影机不要停!》后半部展示前段异常动作怎样被生产;《夏日纪事》让被摄者观看拍好的素材,并把他们的评价拍下来;《共生心理分类学:第一辑》把工作人员对导演和片场秩序的质疑编进成片。这些作品让观众看见影像不是自然长出来的,而是由设备、劳动、冲突、选择和权力共同制造。
电影研究通常把这种对自身媒介条件和制造关系的揭示称为自反性。它可以指向叙事、摄影、表演,也可以指向作者制度和观众位置(Stam,1992;LaRocca,2021)。本文保留这个既有用法,同时把它与递归分开:自反性回答“作品是否让自己的做法显形”,递归回答“先前结果是否重新进入后续过程”。
不过,机制显形仍可能停在展示层。如果一部影片把片场演得非常热闹,却没有任何阶段结果返回后续制作,也没有让观众重新处理自己的解释,它仍然可以是一部自反电影,而不必被叫作递归电影。
(四)反馈:已经出现的结果改变下一步
反馈需要一条有时间顺序的链:先出现一个结果;有人实际接触这个结果;他从中看出问题或可能性;这次判断改变后面的行动。
导演看过一遍表演后要求重拍,是反馈。参与者看过自己的影像后提出异议,制作者据此改变剪辑,也是反馈。测试片公开后形成受众反应,机构把反应纳入项目决策,同样可能是反馈。反馈不要求规则一定改变。按同一质量标准重拍,仍然发生了反馈,只是改变较浅。
上田慎一郎关于《摄影机不要停!》的访谈提供了一个具体例子。他说开场长镜头共拍六遍,第五遍没有明显事故,却“不够好”,所以决定再来一次;最终采用的第六遍出现镜头沾血、丧尸化妆准备延误等意外,演员只能用即兴表演衔接,工作人员同时处理化妆延误(竹森裕哉,2021)。这段回忆支持“上一遍结果影响下一遍拍摄”的普通反馈。它主要来自导演事后陈述,尚缺第五遍素材、场记和其他剧组成员证词,因此不能继续夸大成整套生产制度被改写。
(五)递归:把上一次的结果带进下一次
重复只是再做一次。递归把上一次的结果带进下一次。
手机录下第一段自述,回放使说话者觉得语速过快,第二次录制便放慢;第二段又被回看,新的判断进入第三次。每一轮都携带前一轮留下的差异。这里不需要神秘的数学公式。最小链条只有五步:
产生一个结果 → 结果被重新看见 → 形成判断 → 判断改变下一步 → 新结果再次进入观看
反馈描述一次返回的因果箭头:结果 A 回来并改变下一步 B。递归的要求更具体:B 形成了新结果,而且这个结果又实际进入同一类观看、判断或修订。因此,本文只在材料中能看到至少两轮同类处理时使用“递归”;如果只知道一次结果改变了下一步,只能确认反馈。“新结果理论上还可以处理”不算证据。它不要求无限重复,只要求回路在经验材料中确实继续了一次。这是本文为媒介分析设定的经验判准,不冒充计算机科学的形式定理。
在已经确认递归之后,再问它改变了什么。若评价标准、决定权和作品边界保持不变,多轮回返只调整动作或具体版本,本文称为操作性递归;若回返改写了评价标准、决定权或作品边界,才称构成性递归。后者是强类型,不是判断有无递归的门槛。
(六)“递归指称机器”不是一台无人驾驶的机器
“机器”在这里是分析比喻。它指一组能够连续运行的关系:人、摄影机、阶段素材、剪辑、作品版本、观看者、反馈通道和决定权。缺少其中某一环,回返就可能中断。
“递归”说明结果 A 被同类过程处理为新结果 B,B 又实际进入同类处理;“递归指称”还多一层:返回的影像或解释,把制作、表演、观看,或者观察者先前的判断本身变成了对象。手机里的第一段自述被回看后,说话者改录第二段;第二段又被回看和评价时,才形成一条最小的经验递归链。
因此,单次普通重拍只够确认一次生产反馈;只有新一版又实际进入同类的观看—判断—修订,才能确认制作递归。若回返还让上一版作品、被摄者对自身影像的评价,或观众先前的解释成为检查对象,才进入本文讨论的递归指称关系。它可以发生在制作中,却不出现在成片。成片如果同时让回路可见,才形成自我展示的递归指称。
反过来,一部影片可以演出一条完整的反馈故事,却没有证据证明真实制作中发生过同样过程。那是文本建构,不是生产史事实。
为了避免把概念重新写复杂,分析一部影片时先问五个普通问题:什么返回了?谁接收它并产生了新结果?新结果是否又实际进入同类过程?回路改变了动作、作品形式、规则,还是权力关系?我们凭什么知道?
